诺德斯特龙与梅西百货弃用沿用数十年的“零售存货法”，背后原因何在？

美国多家大型零售商仍在使用一种已逾百年的会计惯例——“零售存货法”（RIM），该方法依赖零售价格来估算库存，尽管它未能充分利用现代技术，并可能扭曲业务指标与经营策略。

“它还会催生许多‘游戏’，”零售分析师、RSR Research联合创始人Paula Rosenblum表示，她多年来一直批评这一做法，“商家不愿放弃它的原因之一，正是他们可以借此玩一些‘严肃的游戏’。”

从多家公司在年报中的解释来看，RIM之所以被采用，是因为其“实用性”及行业内的广泛使用。然而，至少有一家零售商——Dillard's，在其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文件中，也指出了专家们普遍认为有问题的方面。

“零售存货法计算中固有某些重大管理层判断，包括商品加价率、加价与降价等，这些会显著影响期末存货的成本估值及由此产生的毛利率，”该百货公司的财务文件显示。

专家警告，这意味着RIM会干扰合理的商品管理与定价决策，甚至可能使库存损耗（shrink）问题变得模糊不清。

商家不愿放弃RIM的原因之一，是他们可以借此玩一些“严肃的游戏”。

——Paula Rosenblum，RSR Research联合创始人

然而，存在一种更优的替代方案——“成本会计法”。该方法更为可靠，因为它充分利用了21世纪的数据系统，并且，顾名思义，它基于零售商为库存支付的成本——与售价不同，成本不会波动。

TD Cowen董事总经理兼高级股票研究分析师Oliver Chen多年来一直倡导用成本会计法取代RIM。

“这些公司需要更快、更敏捷，需要让买手、库存规划等所有环节更紧密地连接，”他在电话采访中说，“零售存货法是一种更手工的流程，设计于我们没有条形码或计算机的时代。”

起源与现状

零售存货法是由莎士比亚学者转型为零售专家的Malcolm McNair于1920年代开发的会计实践，旨在让零售商无需手工盘点即可计算库存价值——在销售点系统和计算机出现之前，这堪称天赐之物。RIM基于零售价格（包括永久性加价或降价）提供库存估算，尤其适用于像百货公司这样商品种类繁多的大型企业。

到1970年，该方法已广泛流行，尽管数字技术已能提供速度、精度和颗粒度，它至今仍在使用。根据最新年报，除Dillard's外，Target、Walmart、Kohl's、J.C. Penney和Dollar Tree等零售商仍采用零售存货法。

据普华永道（PwC）数据，在全美零售联合会（NRF）百强榜单中，近三分之一的企业仍在一定程度上使用RIM，其中约四分之一完全依赖RIM，其余则采用混合模式（多为并购或私募股权公司旗下多品牌的产物）。在国外，使用RIM的零售商要少得多，因为根据PwC美国合伙人Suni Shamapande的说法，只有在特定条件下，国际财务报告准则（IFRS，类似GAAP）才接受该方法。在美国，RIM和成本法均符合公认会计原则（GAAP）。

零售存货法是一种更手工的流程，设计于我们没有条形码或计算机的时代。

——Oliver Chen，TD Cowen董事总经理兼高级股票研究分析师

但美国零售商正日益反思RIM，因为成本法的精确性能够更清晰地呈现库存与毛利，并对众多零售职能产生影响，Shamapande在视频会议中说。

“如今，零售商拥有永续盘存系统和计算机，可以进行计算，而1920年我们并没有这些，”他说，“如果当时要在单品层面操作，对簿记员来说负担太重，尤其是在百货公司。但现在系统和计算机可以为你实时计算单品层面的成本。”

放弃RIM转向成本法是一项艰巨任务，涉及会计、库存管理和采购的全面改革，会影响运营和财务报告。两家已这样做的零售巨头表示，它们对结果感到满意。

今年2月，梅西百货（Macy's Inc.）首席财务官兼首席运营官Adrian Mitchell告诉分析师，梅西百货的门店已“完全从RIM转向成本会计”，并表示“我对它意味着什么感到非常兴奋”，尤其是在采购、销售等决策方面。3月，诺德斯特龙（Nordstrom）首席财务官Cathy Smith也宣布，自本财年起向成本法过渡。

“转向以单位和成本为基础运营，将为我们更有效地实现业务优先事项奠定基础，”她说。

RIM与成本法对比

为便于说明，本文对这两种会计方法的分解进行了简化，图表基于加权平均成本的成本会计；诸如“先进先出”（FIFO）或“后进先出”（LIFO）等变体不在讨论范围内。

RIM的公式核心在于成本补率（cost complement）——也称成本率或成本对零售价比率——等于可供销售商品成本除以可供销售商品零售价（乘以100得到百分比）。

专家指出，定价的波动性使成本补率乃至RIM本身处于不稳固的基础之上。

转向以单位和成本为基础运营，将为我们更有效地实现业务优先事项奠定基础。

——Cathy Smith，诺德斯特龙首席财务官

“这就是‘游戏’所在，因为零售价是多少？如果你正在促销呢？如果某件商品促销六个月呢？”Rosenblum在视频会议中说，“你是在推算这个成本补率数字，而不是计算它。导致混乱的原因太多了。”

相比之下，成本会计法依赖商品成本，无论零售价格在一周、一个月、一个季度还是一年内如何变化，成本都保持不变。

“在RIM会计下，如果零售商进行永久性降价，我们必须更新成本对零售价比率，实际上会降低销售成本（COGS）和库存价值。你必须立即在财务报表中反映这一点，”Shamapande说，“而在成本会计下，只有当商品售出时才会影响毛利和COGS，除非你将其降价至成本以下。”

库存规划与生产力

RIM的主要优势在于其相对简单的计算，无需等待实物盘点即可快速估算库存；即使在今天，实物盘点每年也只进行几次。一个主要缺点是它可能传递错误信号：使用RIM的零售商基于价格估算期末库存，因此降价会扭曲实际剩余库存量。

据包括分析师和零售业资深人士在内的多位专家称，这会影响采购行为，且往往不利于业务成果。

在RIM会计下，如果零售商进行永久性降价，我们必须更新成本对零售价比率，实际上会降低销售成本（COGS）和库存价值。

——Suni Shamapande，PwC美国合伙人

库存规划在某种程度上始终是一门艺术，因为买手有时必须押注于从未上市的商品、颜色或设计；宏观经济等宏观力量会变化；消费者行为通常多变。如果零售商进货过多，库存膨胀并导致折扣；进货过少则意味着错失销售，因此多数买手会略高于计划下单。在时尚等受品味、风格或季节变化影响的领域，这尤其棘手。

为管理风险，买手会根据销售与剩余情况，定期调整向供应商的订单。使用成本法时，库存价值保持稳定，因为它基于历史事实——即实际支付的价格。而使用RIM时，库存价值随价格波动。如果某件商品滞销并被降价，较低的价格会拉低剩余库存的价值。矛盾的是，这反而成为再次采购的信号。

在RIM会计下，每次降价都会导致库存价值下降

在RIM下，连续降价会使库存价值下降，而在成本会计下，库存价值基于零售商实际支付的价格。

Jasmine Ye Han 和 Julia Himmel/Retail Dive

“在零售存货法会计下，如果你进行降价，就会使库存贬值，”PwC全球零售主管Kelly Pedersen在视频会议中说，“这意味着你的库存减少了，而根据计划，你可以接收更多库存。”

同样，专家表示，当买手在RIM下运营并希望以较高毛利结束季度时，他们可能会避免在季度末前降价。正如降价会压低库存价值并发出“买入”信号，避免降价则会使库存保持高位，从而阻止采购，包括订购新商品。

对TD Cowen的Chen而言，这正是零售商应下定决心转向成本会计的主要原因。

“有时买手仅仅因为身处某个品类，就有动力为该品类采购，”他说，“你需要一个系统和结构来识别何时不宜采购上衣或下装，并让计算机辅助决策。这正是该方法解锁的关键价值。”

看清损耗

尽管零售商在最近几个季度较少谈论损耗（即库存损失），但过去几年行业一直对此高度关注。PwC的Shamapande指出，虽然零售商不太可能仅因损耗问题就采用新会计方法，但RIM造成的库存“噪音”确实会在库存缺失及其原因不明时成为一个因素。

Shamapande表示，RIM依赖基于售价变动的估算，这在此处是个问题。此外，由于这些估算仅限于部门或类别层面，缺乏单品级精度，因此难以确定商品是被盗、损坏、过期还是因其他原因缺失。

成本会计法在运营上可能更有利于解决损耗问题。

——Joe Schmitt，Berkeley Research Group董事总经理

库存可见性不足一直困扰着行业。许多零售商将损耗归咎于盗窃，而一些防损专家认为行政错误被低估。在全美零售联合会最新的损耗报告中，估计2022年损失了价值1120亿美元的库存，其中近三分之二源于内部原因，包括员工盗窃和流程错误。

Berkeley Research Group董事总经理Joe Schmitt表示，转向成本会计的复杂性、影响和成本使一些零售商望而却步。但对于任何面临严重损耗问题的公司而言，迈出这一步可能是明智之举，他在视频会议中说。

“我认为，从我们服务的零售会计客户的角度看，这确实让情况变得模糊——他们往往直到为时已晚才真正了解状况，”他说，“成本会计法在运营上可能更有利于解决损耗问题。这取决于损耗对特定客户的实际影响程度，以及我们是否会走这条路。”

看清利润

从RIM转向成本会计可能会影响同比比较，从而暂时扭曲财务报告。

梅西百货本财年因转向成本会计，毛利率和库存均无法与前期直接比较，导致第二季度毛利率超预期但第三季度不及预期，高管本月表示。CFO Mitchell称，2024年，转向成本会计将导致预期毛利率下降的大部分原因，并使库存持平，而非下降低个位数百分比。

此外，诺德斯特龙转向成本法在年初造成了一些压力，因为它打乱了降价确认的节奏，CFO Smith称这“对我们2024年业绩造成了轻微逆风”。具体而言，在零售存货法下，2023年第一季度“适度受益”于2022年第四季度降价确认的时点。

[成本会计]本应在店内识别SKU的销售点系统出现时就实施，但迟做总比不做好。

——Oliver Chen，TD Cowen董事总经理兼高级股票研究分析师

如前所述，成本会计下的库存不随降价而变化。这意味着，将库存成本与商品的各种售价进行比较（即计算毛利）变得简化，因为成本始终是成本，而非RIM中受降价影响的、不一致的估算。

这“解锁了库存毛利回报率（GMROI），为买手提供了工具，使其能够根据实时发生的降价进行衡量和采购，而不是过度采购并依赖降价补贴，”Chen在去年的一份客户报告中写道。

或者如诺德斯特龙的Smith所言：“我们将看到单品层面的盈利能力，指导我们以意图和速度执行。”

Shamapande认为，这也使定价策略更有效。

“一般来说，成本会计能提供单品层面更完整的毛利视图，且无需担心降价的会计影响，使零售商能更好地为客户定价，”他说。

尽管Chen对梅西百货和诺德斯特龙终于放弃RIM感到欣慰，但他对成本会计在行业中尚未更普及表示遗憾，他在去年写道，成本会计“本应在店内识别SKU的销售点系统出现时就实施，但迟做总比不做好。”